血,顺着郑元和的眼角往下爬。
像两条极细的红线,蜿蜒过鼻翼,最后汇聚在下巴尖上,滴答一声,砸在面前的案几上。
那声音在死寂的西市交割大厅里,听得人骨膜发酸。
郑元和扶着桌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出一种死人的青白色。他脑子里的那种痛,已经超越了人类感官能承受的物理极限。无数寒门怨魂在他视网膜上疯狂推演带来的反噬,就像一万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他的脑髓。
薛长思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粗布,想上前帮他擦,手却抖得厉害。
“大盘已经锁死了,场内的对冲也平了。这里不需要你再盯着。”薛长思的声音发涩,眼眶通红,“你再不躺下,会死。”
郑元和没有接那块布。
他粗暴地用手背在脸上一抹,硬生生把那些血迹蹭成了一片骇人的暗红。
“萧景桓的水路被断,他手里的底牌打空了。”郑元和的声音干得像是在嚼砂纸,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一个赌徒输光了筹码,他最后会干什么?”
薛长思愣了一下。
郑元和抬起手,带血的指尖重重戳在桌面上那张长安舆图的某个位置。
户部账房。
“他会掀桌子。”郑元和转过头,看向大厅角落。
那里,阎铁崖刚刚因为吸入盲区散溢进来的毒气而吐过黑血,此刻正用一根麻绳把自己死死绑在门柱上,防止身体不听使唤地抽搐。
“阎铁崖。”郑元和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带着长恨经阁剩下的人,去户部。”
他没有任何安抚,也没有去问一个中了毒的人还能不能跑。他只是冷酷地下达指令:“去把大唐的底单拿回来。”
阎铁崖没废话。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了绑着自己的麻绳。粗糙的纤维崩裂声有些刺耳。他踉跄着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卷了刃的横刀,用带血的衣袖把刀柄和手掌死死缠在一起。
他转身就往大门走,连头都没回。
视线穿透地表,落在西市地下那条错综复杂的废弃暗河。
冰冷的地下水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像一头狂怒的野兽,从被长恨经阁死士定向爆破的堰塞湖缺口处疯狂倒灌进来。
水位上涨得极快,转眼就漫过了脚踝,淹没了那些用来推拉风箱的底层机括。
苏千灼站在焚金楼工坊最核心的高台上,脚下的青石地砖正在剧烈震颤。
周围的死士和工匠早就跑光了,只有几具被暗河水冲刷过来的尸体在脚边打转。
但她没跑。
她的头发被高温蒸汽烫得焦黄,紧紧贴在头皮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口巨大的、还在冒着白烟的熔炉。那里有她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倒出来的通缩铜锭。
那是用来抽干大唐市面流通货币的最后凭证。
“那是我的铜……我的心血!”
苏千灼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嘶鸣。她像个疯子一样扑向冷却槽,完全无视了那些已经被烧得通红的铁架。旁边两个本想拉她走的死士,被她直接一脚踹进了浑浊的水里。
暗河的水终于漫上了高台,直接泼进了滚烫的熔炉底层。
水遇极热。
“轰——”
不是炸药,而是纯粹的物理水汽爆闪。
滚烫的铜水混合着高压蒸汽,像一发巨型霰弹瞬间炸开。
苏千灼刚伸进冷却槽去捞铜锭的双手首当其冲。
皮肉在接触到那股几千度高温的瞬间,连焦糊味都没来得及散发,就直接碳化了。紧接着,飞溅的铜水死死附着在她的指骨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嗞啦”声。
她张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双手,从手腕往下,彻底融成了一坨辨认不出形状的焦黑烂肉,断裂的骨头茬子白惨惨地刺破了碳化的皮肤。
她重重地砸在水里,像一块破布,眼睁睁看着那些代表着庞大财富的铜水在冷水中凝结成一文不值的废渣。
地面的户部账房外,青石板地已经滑得站不住人了。
不是因为下雨,而是因为满地的肠子和碎肉。
听雪暗庄残存的精锐死士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波接一波地往院子里扑。他们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个:强攻进去,烧掉里面所有的抵押凭证。
户部的差役们本来只是些拿死工资的算账先生和看门护卫,此刻却拿着用来削竹简的短刀、顶门用的粗木杠,甚至纯铜的重算盘,跟这群职业杀手在泥水里滚作一团。
阎铁崖一脚踹开半扇残破的院门,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冲了进来。
他身后的长恨经阁死士像幽灵一样散开,手里的弩箭专门挑暗庄死士的后脖颈和关节处招呼。
“滚开!”
阎铁崖手里的横刀抡圆了,直接把一个挡路的刺客连人带刀劈成了两截。
他没有管周围的厮杀,眼睛只盯着那扇紧闭的账房大门。
“砰!”
厚重的黄花梨木门被一股巨力撞得粉碎。木刺飞溅,两个提着带血长刀的暗庄刺客冲了进去。
屋内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
只有满屋子发霉的纸张味。
宗政秋站在大堂正中央。
这位在朝堂上向来以懦弱、讲究礼法规矩著称的三朝财臣,此刻连官帽都没戴。花白的头发散落着,绯红色的官服下摆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手里死死抱着两大摞泛黄的旧账本。
看到刺客冲进来,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枯瘦的胳膊猛地一抡,将手里那摞足有十几斤重的发霉账本,狠狠砸向最前面那个刺客的脸。
“砰!”
账本砸得刺客鼻梁骨断裂,鲜血飙了出来。
“异邦的狗!”宗政秋的声音因为嘶吼而破音,带着一股市井老农般的粗糙和决绝,“也配染指大唐的账本!”
他抓起案上的砚台、笔洗,劈头盖脸地往那些刺客身上砸。没有任何文官的体面,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护崽老母鸡般的疯狂。这纯粹是送死的拖延。
阎铁崖从刺客背后撞了进来,横刀直接捅穿了那个被账本砸断鼻梁的刺客后心。
他刚想去拉宗政秋。
“接稳了!”
宗政秋突然大吼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红绳死死绑住的羊皮卷——那才是真真切切记录着大唐常平仓所有底仓数据的交割底单。
他直接咬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胡乱抹在羊皮卷上,然后用力掷向阎铁崖。
阎铁崖一把接住。
就在这一瞬间,剩下的四个刺客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手里的长刀直接封死了宗政秋的退路。
宗政秋没躲。
他看了一眼案几下那个被打翻的、用来照明的半桶火油。
他笑了。
那是一个老官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弃了所有权谋算计后,最纯粹的笑。
他一脚踢在那个还在燃烧的炭盆上。
火星溅入火油。
“轰!”
烈焰瞬间冲天而起,直接将宗政秋的下半身吞没。
他像一个燃烧的火球,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冲得最猛的那个刺客首领。
刺客首领惊恐地挥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锋切入骨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但那双干枯的手臂就像生铁焊死了一样,越收越紧。
火焰点燃了屋内的千万卷废纸。纸页燃烧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片,在火光冲天的账房里漫天飞舞。
阎铁崖把那卷带血的底单死死塞进胸口的衣襟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在火中大笑的老人。他只是咬着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独狼,撞破窗棂,冲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这条路,他必须走到黑。
他的双腿机械地倒腾着,伤口的血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站在了平康坊那座气派的楼阁前。
听雪暗庄本部。
大门敞开着。
萧景桓站在台阶的最上方。他手里捏着半块西域青花碎瓷片,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濒死的蚂蚁。
“大唐人的骨头,确实比我想的要硬。”萧景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神经质的冷笑。
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轰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块重达千斤的青石闸门,顺着滑道猛地砸落下来。同时,两侧的墙壁裂开,无数闪烁着幽蓝毒光的利刃矩阵,像刺猬的倒刺一样探出,将通往暗庄大堂的最后一条生路彻底封死。
